5月22日凌晨两点，贵州凤冈县的家族微信群突然弹出刘杰的消息。三张照片里，10岁的儿子正低头剥虾，油星沾在嘴角；8岁的女儿扎着马尾，右手举得老高，比出一个歪歪扭扭的“耶”，笑容亮得晃眼。紧随照片的，是长达1600字的遗书，末尾那句“最后的狂欢”，像根冰刺扎进所有人眼里。

彼时，这两个孩子已经没了呼吸——几小时前，刘杰亲手给他们喂下了农药。而他自己，却活了下来。

这场灭门式的悲剧，导火索是妻子黄飞飞的一份直播工作。

时间倒回2009年的东莞电子厂，16岁的四川姑娘黄飞飞刚辍学进厂，就认识了17岁的贵州小伙刘杰。流水线的灯光昏黄，两个少年懵懂地走到一起，2014年领证结婚，先后生下一儿一女。但婚姻没给他们安稳，只有甩不掉的漂泊与争吵。

刘杰从没一份正经工作：进厂最多干俩月就辞，要么窝在出租屋赌钱，买地下六合彩输光了，就伸手要黄飞飞的工资。争吵成了家常便饭，急了眼他就动手，扇耳光、拳打脚踢，打完又扑通跪下求原谅。黄飞飞不是没提过离婚，可刘杰次次先同意后反悔，拖了一年又一年。

2024年，黄飞飞回凤冈县照顾上学的孩子，找了份唱山歌直播的活儿——早上播、下午播，晚上能陪孩子写作业，工资够养活一家三口。她以为日子终于能稳下来，甚至和刘杰凑钱在县城买了套二手房，计划着夏天翻修后搬进去。

可刘杰炸了。他坚决反对直播，觉得“网络上没好人”，多次让黄飞飞停工跟他回广东，都被黄飞飞拒绝。5月16日，刘杰从广东赶回老家，两人吵到掀翻桌子。黄飞飞提出离婚，刘杰红着眼捆住她的手脚，翻遍她的抖音聊天记录，指着那些“亲爱的”“老公”的称呼骂她“出轨”。黄飞飞只觉得委屈：“那是主播维护粉丝的常话，哪有什么实质性关系？”

5月20日，两人走进民政局。离婚协议写着：房产归刘杰，小女儿归他，大儿子归黄飞飞。30天离婚冷静期启动，没人察觉到刘杰眼里的阴翳。

转折发生在5月21日中午。刘杰突然反悔，攥着农药瓶逼黄飞飞“一起死”，还掏出一把10厘米长的刀抵在桌边。黄飞飞吓得浑身发抖，谎称“不离婚了”，哄着刘杰骑电动车送她去直播公司。一到地方，她就拉着负责人周鹏往派出所跑——彼时她手上的淤青还没消，勒痕深得能看出绳结印，说话抖得不成句。

民警安抚后，黄飞飞连夜逃离凤冈。临走前她反复给公公打电话，让把孩子接走，得到的回复却是“刘杰能照看”。弟弟黄勇在微信上质问姐夫打人，刘杰只回了句“拿医学证据来”。5月21日晚6点，黄勇再次报警，担心的是姐姐的安全，没任何人想到，死神正朝着两个孩子靠近。

当天下午4点，刘杰揣着新买的三瓶农药回了家。联系不上黄飞飞，又觉得没人理解自己，他钻进了死胡同。凌晨时分，他把农药喂给了熟睡的儿女，拍下那组“最后的狂欢”合影，发完家族群又发社交平台。

案发后黄飞飞回了趟出租屋，开门就被刺鼻的农药味呛得干呕。地上是凝固的呕吐物，孩子睡的床上，枕芯被抓得棉絮乱飞——那是两个小生命最后的挣扎。殡仪馆里，女儿的眼睛深凹着，儿子耳朵后有片乌青，死亡医学证明上“杀虫剂中毒”五个字，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。

如今32岁的黄飞飞，在广州租了间单人间。弟弟黄勇辞了工陪在身边，怕她做傻事。她晚上总被噩梦惊醒，梦见孩子伸着手喊“妈妈”，梦见刘杰举着刀逼过来，冷汗浸湿枕头时，摸遍床头也找不到孩子的照片——那些视频和合影，她删了又存，存了又删，最后只剩几张早年的旧照，藏在手机最深的文件夹里。

为了活下去，她学着送外卖。凤冈县的那套二手房，成了她不敢提的禁忌，“回去一次病一场，夜里睁眼到天亮”。

她曾两次报警，认为警方没及时控制刘杰、查扣农药，才让悲剧发生。可凤冈县政府的行政复议决定书驳回了她的请求，理由是“警方已履行保护职责，无人提及孩子会受伤害，无法预判”。她又控告民警失职渎职，得到的仍是“不立案”通知。

另一边，刘杰毒杀儿女案一审已开庭，未当庭宣判。鉴定显示，他案发时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，如今被关在看守所里。遗书上那句“我爱你，成全你”，在黄飞飞听来只觉得讽刺：“他哪是爱？他是控制不了我，就拿孩子报复。”

现在的黄飞飞，每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广州的街头巷尾。外卖箱里装着餐食，心里装着两个孩子的笑脸。她还在等法院的消息，等一个迟来的公道。只是那组“最后的狂欢”照片，成了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，每次想起，都疼得她喘不过气。

（为保护受访者隐私，文中人物均为化名）

来源：澎湃新闻